第二百一十七章 雨街,燃烧的人


  暮色不见,微雨又至。

  一位面容清翌的中年官员撑zhe雨sǎn行走在雨街之上,从官服颜色看官阶不低,但他的身旁却没有什么随从下属,只有一名面色冷峻的将军沉默跟随。

  西城门处☆的军卒和下级官员,敛声静气站在檐下,目光随zhe街中两么官员的脚步而移动,没有rén上前,也没有rén露出诧异的神情。

  中年官员是城门郎黄兴,负责整座长安城以及皇城的诸门启闭事宜,而跟zhe□▲他的那位将军姓于名水主,是城门军的裨将。

  黄兴以勤勉廉洁著称,自接任城门郎一职以来,每日晨间和暮时,必然会选择一处城门进行巡查,除了于水主之外,不带任何下属官员,轻车简从,风雨无阻,如此多年◎来没有哪一日不如此。

  长安诸城门处的rén们,早已经习惯了眼前这幕画面,只有当这二位大rén结束完巡查之后,他们才能离开,这已经形成了一种不成文的规定。

  按照过往这些年来的规矩,今天城门郎黄兴大rén巡查的是西城门。

  巡查西城门完毕,黄兴确认没有发现任何问题,点了点头,裨将于水主回头望向檐下那些面露紧张之色的军卒和官员,神情冷峻的挥了挥手,众rén知道今天终于结束了,面露轻松之色散去,各自回家。

  站在西城门司衙外的雨街上,黄兴微倾雨sǎn,抬头看zhe自天而降的雨丝,觉得自己的双腿有些疲惫,微涩说道:“终究还是老了。”

  于水主说道:“大rén还能再为朝廷效力三十年。”

  黄兴问道:“这些年天天陪zhe我四处巡视城门,每日都要踩zhe夜色归fǔ,弟妹早有不满,zhe实辛苦你了。”

  于水主沉默片刻后回答道:“我这条命都是大rén给的,莫说陪zhe大rén踏遍长安城九座城门,即便是把命送掉也是理所当然。”如今这二位长安城著名的清廉官员,当年曾经是军营里的同袍,他们的命运因为当年的一件惨事而改变,也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当年如果不是黄兴狠下决心,最先带zhe于水主投靠了亲王殿下李沛言,说不定早就已经随那位将军死去,即便不死大概也会被朝廷冷落闲放散置,没有亲王殿下的大力回护,哪里还有如今巡视长安城门的辛苦与荣耀。

  可惜终究还是受了当年那件事情的影响,二rén虽说勤勉清廉用心替朝廷做事,官位军职也已经到了头,再难向上晋升,不过至少荣华富贵已有。

  黄兴看zhe微雨里的长安城,沉默很长时间后,忽然感慨说道:“当年我们随将军回长安,似乎就是入的西城门。”

  于水主神情微凛。

  他们二rén每天清晨黄昏巡视城门时,谈的都是fǔ中闲事,朝中趣事,也曾经回忆过曾经的军旅生涯,然而却从来没有提到过那位将军。

  因为二rén不想记起当年那件惨事,不想回忆起自己在那件事情里所扮演的角色,也xǔ是因为内疚惭愧,也xǔ是因为恐惧。

  于水主不明白大rén为什么今天会忽然发此感慨,低声说道:“按朝廷规矩,力该是由东城门入城,后来这件事情也被拿出来作了罪证。”

  黄兴叹息一声,没有再说话。

  暮色里的雨越下越大,行rén早已各自归家,城门司的下属官员大概已经回到了温暖的fǔ中,守夜的军卒躲在城门洞或值房里,湿漉的街上空旷安静,只有雨声伴zhe二rén沉默回忆zhe当年。

  两辆马车在雨街两头沉默等待zhe,那是二rénfǔ上派来的马车,fǔ中的管事早已习惯了大rén们的规律,没有来催他们。

  便在这时,雨街上忽然响起了脚步声,脚步声很轻柔,很稳定,如果仔细去听,似乎能够听到靴底踩破水洼所发出的细微声响。

  那是一个穿zhe黑衣,背●zhe黑sǎn的年轻rén。

  很奇怪的是,年轻rén没有打sǎn,任由雨水落在自己的身上,他的衣服早已湿透,雨水顺zhe额头垂下的几络发丝滑蕊

  黄兴看zhe向自己二rén走来的黑衣●年轻rén,眉头缓缓挑起。

  他只是觉得这名浑身湿透的黑衣年轻rén,有些奇怪,并没有查觉到任何危险的气息,他也不认为会有任何事情发生。

  因为这里是治安良好的长安城,这里是戒备森严的西城门,无论是那些胆大妄为的娘子军,还是那些强大的修行者,面对zhe大唐帝国的威严与强大的军事力量,都会变得卑微而且平静。

  确实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那名年轻rén走过二rén身前时,注意到了黄兴身上穿的官服以及于水主身上穿的轻甲,行了个礼,然后便走出了长街。

  黄兴注意到,那名穿zhe黑衣的年轻rén行礼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并不是敬畏,而是带zhe很复杂的情绪,笑zhe说道:“我们看这淋雨的年轻rén奇怪,想来他看我们这两个站在雨里沉默的官员,也会觉得奇怪。”

  于水主说道:“有理,那便回吧。”

  黄兴忽然感觉手里似乎多了样东西,低头望去,只见掌中有一张纸条。

  他没有去看纸条上写zhe什么,而是转身向身后望去,只见那处春雨淅沥,街上早已没了那名黑衣年轻rén的身影。

  于水主也注意到了这件事情,眉头骤然挑起,声音微沉说道:“能悄无声息把纸塞进大rén手中,这rén很了不起。”

  黄兴沉默片刻,把手心里那张纸条打开。

  纸条微黄,似乎很普通,似乎又极不普通,上面的字迹大概是用朱砂混zhe某种材料写成,殷红的像是血一般。

  微黄纸条上端画zhe一些线条,那些线条组合在一起看上去像是一个字,但无论是黄兴还是于水主都认不出这是什么字。

  他们认识纸条下方的那些文字,因为那些都是正常的文字。

  “我自将军fǔ里来,要取你们的命。”

  二rén神情剧变,神情有如此时夜色将临时的雨天,黯淡阴沉到了极点,黄兴捏zhe纸条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微黄纸条上的将军fǔ三字,勾起了他们◎深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些回忆,那些带zhe血色的回忆本来早已模糊,今天黄兴看雨中长安城偶发感慨,让他们想起了一些,紧接zhe这张纸条让那些回忆全部回来了。

  二rén很清楚,纸条上的将军,指的不◎是镇国大将军xǔ世,也不是镇军大将军夏侯,而是当年的宣威将军林光远。

  黄兴叹息说道:“先前忽然感慨,果然兆应zhe些什么。”

  于水主神情凝重说道:“我去亲王fǔ。”

  黄兴点点头。

  二rén就在雨街中间分开,撑zhe雨sǎn向街道那头自家fǔ中的马车走去。

  官靴踩zhe街中的积水,啪啪作响。

  开始的时候,声音的节奏还很平缓稳定。

  然后雨街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这证明了他们此时真实的心情,并不像表面那般轻松。

  于水主撑zhesǎn疾步行走,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冷峻,越来越肃厉,心头的恐惧被愤怒所替代,他只想快些报与亲王殿下知晓,当年那件事情果然还有漏网之鱼。

  脚步声忽然微乱。

  他的左脚待入一片水洼,发出的啪声变得绵长沉闷很多。

  因为他这只脚再也无法抬起来。

  他的脚掉在了那片水洼里。

  雨街地面上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锋利细线,割破了他腿上的裤子,割破他的皮肉,割破他的骨头,所以他的脚掉了下来。

  不是一根无形的锋利细线,而是无数根无形的锋利细线。

  于水主的膝盖从中断开,然后整只大腿断开。

  然后他身上的轻甲被割裂成无数块。

  他的rén被割梨成无数块鲜肉。就像熟透的果子般,纷纷从空中堕下,砸在了雨水里,发出啪啪的响声。

  黄兴撑zhe油纸sǎn在雨中向zhe街口处的马车疾走。

  他手中的油纸sǎn很旧,他的脸色很苍白。

  他不想死。

  虽然他的油纸sǎn很旧,整座长安城都以为他很清廉,但事实上这些年他贪了很多银子,他想活zhe享受那些银子带来的一切。

  虽然每日巡视城门很辛苦,但事实上他很享受巡视时下属们的畏怯目光,百姓们赞叹敬仰的神情,他想活zhe继续享受这一切。

  他认为自己是长安城的一道风景,想要长久。

  便在这时,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啪啪声。

  沉重的肉块落在水洼里所发出的啪啪响声,和官靴踏进水洼里所发出的啪啪响声不同,在落雨声中显得十◎分清晰。

  黄兴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他握zhe油纸sǎn的手颤抖起来,看zhe不远处的马车和车畔恭谨躬身相迎的管事,苍白的脸上流露出绝望的神情。

  他紧紧握在手中的那张微黄★纸条,已经被雨水和汗水打湿。

  忽然,一蓬艳丽的火苗,从他的手中喷了出来。

  又一蓬火苗,从他官袍里喷吐出来。

  另一蓬火苗,从他已显老态的脸颊皱纹里喷吐出来。

  无数蓬火苗,从他身体最深处喷吐出来,瞬间融化了他的头发眉毛眼睫皮肤脂肪肌肉骨骼,燃烧了一切。

  雨夜的长街,昏暗湿漉。

  雨sǎn下的rén在燃烧。

  片刻后,油纸sǎn从空中飘落,落在积雨的街道上。

  sǎn下的黄兴,已经无声无息化为灰烬。

  雨sǎn在水洼里缓慢滚动,sǎn柄微焦。

  不远处某条巷内,宁缺静静站在雨中。

  不知道是情绪波动太过剧烈,还是这场春雨有些寒冷的缘故,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的神情有些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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