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凛冬之湖 第一百七十章 剪烛


  何明池走出茶楼,看着飘落的雪花,微觉诧异,tā看了眼天,又回头看了眼楼上那二人,取出黄油纸伞撑开。

  茶楼二层窗畔桌旁,陈皮皮想着宁缺先前说那位中年僧人今日惨死是因为对方运气不好撞到tā心情不好的刀口上,忍不住摇了摇头,打趣说道:“莫非以后nǐ们两口子每吵yī架,便需要不可知之地来个人让nǐ杀了出气?”

  宁缺注意到tā的用词,看着tā认真说道:“看来nǐ很喜欢我家桑桑?”

  陈皮皮说道:“nǐ去荒原这大半年时间,我偶尔会去老笔斋坐坐,对桑桑姑娘有诸般好感,来自很多原因,其中有yī点是因为她如今是光明神座的传人,我毕竟是道门中人,当然会倾向她yī些。”

  宁缺说道:“既然如此,那这个忙nǐ就yī定要帮了。”

  陈皮皮无奈说道:“我真是疯了才会答应nǐ的请求。”

  “我想不明白那名叫道石的中年僧人刚入长安城,怎么就能找着我,知道我会过那条长街。我想这件事情,有些人需要给出yī个交代。”

  宁缺qǐ身离开了茶楼,陈皮皮摇头跟在tā的身后。

  二人来到礼宾院,穿过那片繁密的竹海,天猫女高兴地迎了上来,牵着宁缺的袖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兴奋地告诉tā昨天去了长安城哪些景点,又吃了哪几家的点心,紧接着墨池苑的女弟子们也围了过来,宁缺身边顿时yī片莺歌燕舞。

  大河国少女们不知道陈皮皮的身份,但想着是宁缺的朋友,自然也极热情。宁缺极富耐心地倾听少女们的讲述,与她们微笑着言谈交流。

  来到深处内院前墨池苑女弟子们纷纷散去,因为她们知道十三师兄是来找山主的,她们很自觉地想要把清静的空间留给二人。

  散去前她们神情怪异地打量了陈皮皮好几眼,心想这个胖子怎么都yī点不识风情,都这时候了还要跟着进去。

  礼宾院环境清幽,茂密的竹林在冬日里稍嫌暗淡,但依然保有着足够的青葱之意,有些微黄的竹叶飘落在窗台上。

  莫山山静静看着窗台上的微黄竹叶然后回头悬腕提笔,在微黄书纸上写出yī撇,笔锋便若竹叶形状锋利而清秀。

  开着院门处传来的声音,她抬头望去,lù出微微诧异的神情,没有想到宁缺会忽然过来,更没有想到tā会带着书院的十二先生。

  看着窗畔书桌旁的白衣少女看着散落在衣裙上的黑发,看着她微闪的疏长睫毛,和美丽的微圆脸颊,宁缺忽然生出马上转身离开的冲动。

  昨夜tā曾经在这间小院外驻足静观良久,看着少女在窗上的剪影良久,然后去湖畔挣扎痛苦良久,最终tā做出决定时以为自幼冷血寡情的自己有足够的精神准备,然而当tā此时看到书桌旁的少女时觉得心里的所有的事物忽然yī下全部流光空荡荡的极为难受。

  这种空荡荡的感觉是眼睁睁看着美好事物与自己终生错过的茫然空虚无力感,更是当美好的事物降临到自己身前时却要被自己无情兼且**地拒绝从而可能伤害到对方的强烈挫败负疚感,所有这yī切最终就变成了心虚二字。

  因为心虚所以心慌,至于有没有隐藏在最深处的心痛,宁缺当时没有表现出来,事后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tā把陈皮皮拉到自己身旁。

  美山山自书桌畔qǐ■身,与陈皮皮见礼,然后疑huò望向宁缺。

  宁缺用力地咳了两声清了清有些沙哑艰塞的嗓子,伸手示意莫山山坐下,然后艰难挤出yī丝笑容,说道:“今天我们为大家说段相声。

  陈皮皮紧张地看了■tāyī眼,说道:“相声是什么东西?”

  宁缺说道:“相声啊,是yī门语言艺术,讲究的是说学逗唱。”

  陈皮皮夸张地噢了声:“原来是这样。”

  莫山山虽然久居墨池畔不谙世事,但却是世间最冰雪聪明的少女,看着二人此时的模样,竟是隐隐猜到了yī些什乓事情细细的眉尖微微蹙qǐ,然后换作淡然雅静平静坐下沉默不语。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宁缺接连说了好些相声,贼说话、写对子,相面,白事会,也不理会里面有些段子,有没有人能听懂,反正tā按着自己的想法就这样讲了下去,只在长安城瓦弄巷里听过两段评书、从来没有听过相声、更没有参加过某小学相声表演的陈皮皮哪里会接话,反正便是yī个劲的嗯嗯啊啊。

  “为什么我总是只能嗯嗯啊啊?”

  “因为nǐ是捧艰,我是逗喂。”

  “可nǐ明明在茶楼里说的是三分逗,千分捧。”

  “嗨,这不是逗nǐ玩嘛。”

  莫山山把砚畔搁着的秀气毛笔搁到笔架上,然后平静坐在椅上看着二人,当宁缺把那段逗nǐ玩说到yī半的时候,她终于chún角微翘,笑了qǐ来。

  陈皮皮yī直在紧张地注视着她的反应,看到少女的笑容后觉得僵硬的身体顿时放松,高兴说道:“她笑了。

  宁缺看着tā很认真说道:“多谢师兄帮忙。”

  坐在椅中的莫山山忽然抬qǐ手来,指着陈皮皮说道:“十二师兄的nǐ……艰不熟练,所以不好笑。”

  陈皮皮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尴尬说道:“刚学的,见谅见谅。”

  莫山山看着宁缺说道:“我更喜欢nǐyī个人说的。”

  陈皮皮看了宁缺yī眼,毫不犹豫转身而出,把安静的房间留给冬末的竹林疏影,以及竹影里的这对年轻男女。

  片刻沉默后,宁缺声音微哑说道:“山山nǐ那天在巷口说的是对的……”

  yī句话还没有说完,汗水就像暴雨般从tā僵硬的身体里涌了出来,把身上的衣裳从里到外全部打湿。

  莫山山看着身前的地面,疏长的眼睫毛微微眨动,听着tā的声音,忽然站了qǐ来,没有让tā把这句话说完,轻声说道:“十三师兄,请。”

  宁缺微微yī怔。

  莫山山在书桌上铺好黄芽纸,镇纸摆在yī角,注水入砚开始磨墨,然后指着笔架上的那些笔,轻声说道:“nǐ选yī枝。”

  宁缺不知她要做什么,沉默上前选了枝惯用的狼是莫山山看着tā认真说道:“在荒原上nǐ答应过我,要给我写很多书帖。”

  宁缺回忆qǐ当时的情形,沉默片刻后认真说道:“nǐ说要我写多少就写多少。”

  莫山山美丽的容颜上少见地流lù出少女的jiāo憨调皮,打趣说道:“我要nǐ写多少便写多少?那写无数张如何?”

  宇缺微涩应道:“那怎么也写不完啊。”

  莫山山静静看着tā说道:“所以就给我写yī辈子啊。礼宾院竹海畔的内居门yī直紧闭,从白天yī直到暮时,始终没有开启过,宁缺yī直在和莫山山讨论书道,在给她写书帖,直至入夜点qǐ烛火,窗上的剪影变成了两人,从外面看上去那两个影子仿佛合在yī处。

  灯花微跳,莫山山拿qǐ小剪把灯芯剪短,然后走回宁缺身旁,静静看着tā运笔如飞,她知道tā这时候已经很累了,但她知道tā这时候不需要怜惜。

  终究不可能写yī辈子,没有第二次剪烛,房门吱呀yī声轻响,莫山山送宁缺出门,在门槛外,二人平静行礼,然后互道珍重。

  直qǐ身后,莫山山看着宁缺的眼睛,忽然向前走了yī步,然后把身子前倾,有些笨拙生硬地把脸贴在tā的xiōng膛上,静静听着。

  经过瞬间犹豫,宁缺把她抱在怀里,轻轻的了拍她的背。

  美山山静静靠在tā怀里,说道:“nǐ还欠我yī张便笺。”

  走出礼宾院,宁缺剧烈地咳嗽qǐ来,咳的非常痛苦,哪怕是用手绢捂着,也不能让咳嗽的声音变得微弱些。

  陈皮皮知道tā现在疲惫到了极点,而且在晨时那场战斗中受了重伤,yī直在院外等着tā,此时看着tā咳嗽,忍不住叹息说道:“本来就受了重伤,却要来做这些心神震荡之事,岂不是伤上加伤,真是何苦来哉。”

  宁缺笑了笑,把子绢塞进袖中,没有说什么。

  陈皮皮余光看见手绢上的斑斑血迹,沉默片刻后说道:“如果让书痴知道nǐ受了重伤咳血,她会不会更感动些?”

  宁缺摇了摇头,说道:“已经做了决定,就不再需要什么感动,那除了让我自己高兴没有别的任何意义,甚至那很下作。”

  陈皮皮拍了拍tā的肩头,说道:“我们喝酒去。”

  宁缺问道:“nǐ什么时候爱上杯中物了?”

  陈皮皮说道:“二师兄打听过像nǐ现在这种时候就需要借酒浇愁,所以tā专门去黄鹤教授那里借了两罐双蒸,我们这时候就去把它给喝了。”

  宁缺笑了qǐ来,想着二师兄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关心自★己生活里的这些事情,而陈皮皮更是yī直陪伴着自己,不由心头微暖。

  不过今夜此时宜独处。

  宁缺拒绝了陈皮皮借酒浇愁的提议,决定回家休息,然而当tā走到临四十七巷巷口时,忽然想qǐ桑桑■◇现在还在学士府,老笔斋里幽静的像座坟场,chuáng炕冷的像是坟墓,所以tā沉默片刻后转身离去。

  不多时后,tā来到长安城老字号松鹤楼前,要求对方给自己准备yī桌最丰威的酒席,因为即便tā不▲想谋yī场醉,也想做些很没有意义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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